成年人最大的成长和悲哀，是读懂了王熙凤

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读懂了王熙凤

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读《红楼梦》，认为王熙凤是一个典型的“坏人”。
她管理贾府，中饱私囊，拿贾府上下人等的月钱去放债取利，得了多少钱财；她苛待小丫头，为人冷酷而残忍；她弄权铁槛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凤姐一生聪明算计，最后却又为聪明所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这是《红楼梦》中专属王熙凤的曲词，名为《聪明累》。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这是王熙凤的判词。

专属王熙凤的画，是一片冰山，一只雌凤。那冰山固然是贾府，是末世的隐喻，可是也未必不是她“生前心已碎”的折射——可叹她“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在贾府这座大厦即将倾覆之前被休弃，继而病死，这就是她最终的命运吧。

长大后，再读《红楼梦》，方才明白，在《红楼梦》中，她也是最不容易的人。

掌管一个大家族，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成年人最大的成长和悲哀，是读懂了王熙凤。

01

权力无限、风光显赫的背后，是在刀尖上行走

王熙凤是荣国府的大总管，甫一出场，便威风八面。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说：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对待丫头婆子更是严苛。
秦可卿去世，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宁国府的丫头小子松懒惯了。
一天上班点名时，一个媳妇来迟了，王熙凤直接下手打了20板子，让人见识了王熙凤的治下之严。
小时候看时，只觉得“何必驭下如此严苛呢？”
后来，王熙凤因为流产不能理事，家事便交由探春、李纨和薛宝钗料理。
探春甫一上任，管家媳妇来回事，探春问起事来，个个却推托不知，要回去查。
探春气急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不记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宽厚了。

管着偌大的家族事务，若个个都面慈心软，家里早翻天了。

自此，大家也终于明白王熙凤的不容易。
可以想见，她初管家业时，定然也被下人刁难过，在一次次吃亏以后，她终于变成了冷面心肠。

作为大家族的管理者，如果都面慈心软，谁还听你的，谁还会好好办事？

王熙凤在贾府中的辈分是孙子媳妇，各种合力，把她推到一个掌管贾府家务这样一个显要的地位。她办事果断、胆大心细，在无比复杂的环境下苦苦支撑着将要倾倒的家族，那样的才能、那样的干练，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纵观贾府，也只有王熙凤有这样的能力，能将偌大个贾府管理得井井有条。

如果把贾府中的长幼、尊卑、亲疏、嫡庶、主奴等等关系，交织成一张网的话，那么王熙凤就处在这各种关系网的中心。她要同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所谓上有三层公婆，中有无数的妯娌、叔嫂、兄弟、姐妹、以至于姨娘、侍妾，底下还有大群的管家、陪房、奴仆、丫鬟、小厮等等，看起来权力无限，风光显赫，其实也是在火山口上，是众矢之的，个中辛苦，唯有自知。

02

敛财背后的无奈

在《红楼梦》中，王熙凤是一个非常贪财的人。
在三十九回，就详细记述了王熙凤拿贾府上下人等的月钱放高利贷事实。
平儿悄声告诉她道：

清朝是允许私人放债的，但是法律对债务利率有严格的规定：凡民间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超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

凤姐放债是否违禁取利？那些利钱是中饱私囊了还是填补进了贾府的官中？

从凤姐的性格来看，我认为违禁的可能性很大。同时，我不认为放高利贷的所得她会充公。

凤姐敛财人人尽知，尤氏有一次就忍不住与平儿说：“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哪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这话虽是玩笑，却一语成谶。

小时候，只觉得王熙凤太贪婪，甚至贾琏交给尤二姐的私房钱也被她不声不响地侵吞了，大闹荣国府时不忘讹诈尤氏母子五百两银子，替贾琏跟鸳鸯借当要的二百两“好处费”……真是可叹可笑。

长大后，才觉得自己太幼稚。
年少时觉得钱是俗物，等到上了生活的战场才发现，在这场真刀真枪的打斗中，钱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长大后，最实用的自律是赚钱，人这一生，需要用钱捍卫尊严的时刻实在太多了。

在七十二回，贾府的钱青黄不接了，贾琏哄着鸳鸯，让她将老太太的体己抵押出去，先借几千两银子来渡过难关。
也是在这一回，宫里的夏太监还派人来找贾府要钱，贾琏不堪其扰。
家族太大，动辄就要用钱，这也怨不得王熙凤将钱看得那么重。

贾琏并不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人，他靠不住。而凤姐只有巧姐一个女儿。遇到贾琏这种纨绔子弟，更兼无子的劣势，凤姐敛财似乎就容易理解一些了。

有人说，都是因为凤姐，好好的贾府才败落了。这话，我不敢苟同。

“漫言不孝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贾珍身为族长，表面父慈子孝，实际淫靡成性，贾赦更是为了几把扇子可以把人弄得家破人亡，贾琏、宝玉、贾蓉这些玉字辈草字辈，更无一人能继承家业。

整个贾府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就像宁荣二公所说的，家族至此，焉得不败？

03

心狠手辣的背后

提起凤姐，很多读者都会想到一系列的形容词：心狠手辣，富有心机，贪财，拈酸吃醋等。

曹雪芹更是借着小厮兴儿的口直言不讳地骂道：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她全占了。

可是，王熙凤真的是这样十恶不赦的泼妇吗？

仔细通读全书就会发现，她并非是天生冷酷无情，她心狠手辣的背后是整个家族大厦将倾的趋势，许多事她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她敌对势力众多

我们都知道，凤姐是贾府大房的人，是大老爷贾赦的儿媳妇，因贾府的实际大管家王夫人身体七病八痛的（其实是因为平庸无能），大奶奶李纨又是寡妇，按府里规矩不能管事，所以才轮到凤姐来管理贾府。

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从她一个口，一条心里调度，每天大事少说有一二十件，小事也有三五十件。况且这些下人糊涂者有之、欺软怕硬者有之、挑拨是非者亦有之。要管理起来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些被管理者大多不是善茬。

凤姐流产时，李纨，宝钗，探春三人管理大观园，那样慈善体贴待下的三位姑娘奶奶。小厮婆子们还要称之为“镇山太岁”，吴新登家的更是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明目张胆地借赵姨娘兄弟之死一事试探三人。可见他们的刁钻凌厉，刻薄难惹。

凤姐的心腹平儿更是直言：“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厉害，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绕这么着，得一点空，还要难她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她厉害，你们都怕她，唯我知道她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

更是佐证了凤姐的狠毒都是被这些刁钻的下人们逼出来的。

能让凤姐害怕，说明她们的狠毒之处不亚于凤姐。这些人像乌眼鸡似的虎视眈眈，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使得凤姐想不狠毒都难。试想：若是凤姐是李纨那样的“大菩萨”，又怎么降得住这些人呢？说不定还会被他们踩在脚下笑话。

反观那些清闲不理事的姑娘少爷：迎春、黛玉、宝玉，家下人对他们的抱怨就少了。这是因为他们与下人们不处于敌对的关系。

（二）来自家族的压力：婆婆邢夫人的为难和丈夫贾琏的背叛

邢夫人和凤姐之间的婆媳关系很僵，她多次故意为难凤姐：在贾母的生日宴上当众给凤姐难堪；因贾赦要纳鸳鸯一事和秋桐与尤二姐属相犯冲被撵一事与凤姐闹不愉快；在贾府入不敷出的时候问凤姐要钱，硬是逼着凤姐当了自己的嫁妆。

这还不够，邢夫人更是在背后造谣凤姐：“雀儿捡着高处飞，黑老母鸡一窝。自家的事不管，倒替别人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她来了。”

而贾琏，不仅先后和鲍二家的，多姑娘，尤二姐，秋桐等暧昧不清，更是和鲍二家的咒凤姐早死，把平儿扶正。被当面撞破了丑事后直接提剑要杀凤姐，全无半点夫妻情分。后来仍是淫心不改，和尤二姐商量着等凤姐一死，就把她接进府。

凤姐长年累月为了贾府费尽心血，事事亲力亲为，殚精竭虑，甚至累得都小产了。可她最亲近的丈夫和婆婆非但不能帮衬半点，不能怜惜半点，还日日在背后拆她的台。骂她“醋坛子”，咒她早死，甚至于提剑追杀。让凤姐怎不心寒？

试想，这样的婆婆和丈夫放在那些软弱的姑娘身上，估计根本无计可施，被人折磨致死，就像迎春那样。可凤姐不会。

她无法改变婆婆和贾琏，只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罪于这些“第三者”身上。是她们害得自己被丈夫背叛，被小厮耻笑。更可恶的是她们居然还打算治死自己。

她岂能忍？

“莫道凤姐毒，更有毒似凤姐者。”别人打上门来欺负她，一再触碰她的底线，她还能束手待毙吗？她无法置身事外，只能迎面而战。

（三）手握权利且无人帮扶，享乐者众多筹谋者无一

偌大的贾府，各个主子的身前身后事都需要凤姐操心，千斤重的担子压在她一人肩上，王夫人基本不过问府中事，贾母又年纪大了，管不了许多，她无人帮扶，万事都要自己筹谋，虽有个平儿，却也只是个丫头罢了。

说到底，她也才二十几岁，“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

她要管理整个贾府，要拴住丈夫贾琏，做下了许多错事。

她的“泼”大部分都是形势所逼，她肩负着千斤的重担，在贾府庞大的敌对势力和婆婆的打压这两座大山之下艰难求生，她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能攻能守的利器。

长年来沉重的压力和周围人的恶毒，一步步刺激着凤姐的神经，扭曲着凤姐的心灵，不知不觉中，她变了，变得自私阴狠，变得冷酷无情。终于，她把善良收了起来，把威严和凌厉端了出来。

因此，她开始借助外力，弄权，放高利贷

自从弄权铁槛寺，治死尤二姐之后，凤姐胆识愈壮，愈加恣意妄为。

权利有多大，欲望也就有多大。大概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副作用吧？

尤二姐事件中，凤姐曾指使张华告到都察院，告贾琏，告贾府。张华一个泼皮无赖，为了钱可以听命于凤姐，也可以为了钱而“出卖”凤姐。凤姐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也曾秘令旺儿将其“治死”，旺儿却阳奉阴违，留下活口。

当初都察院“深知原委”，收了凤姐的三百两银子，又收了贾珍的二百两，乐得赚个盆满钵满。贾府当时的权势，便是都察院传唤被告，连家奴旺儿都不敢抓，遑论贾琏。可是将来有一天贾府事败势颓，这桩事情闹出来，可是一大罪状——“家孝国孝之中，违旨瞒亲，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样的罪名，搞不好就是死罪。

在凤姐热衷于弄权与敛财，贾琏纵情于声色犬马的途中，二人渐行渐远。鲍二家的，尤二姐，秋桐……一件件，一桩桩，在他们的各自的人生里都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凤姐与贾琏也曾有过一段属于他们的静好时光，只是可惜太过短暂。

04

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好人还是坏人，是我们最初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在《红楼梦》中，许多人对王熙凤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坏人。
她整治调戏她的贾瑞，最后，致使贾瑞丧命。
她算计尤二姐，排挤她，暗暗折磨她，致使尤二姐吞金自尽。
为了显露自己的才干，她弄权铁槛寺，致使金哥和守备公子自杀身亡，而她却赚得几千两银子。

她曾经气焰嚣张地声称:“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

看了这些，谁人不说王熙凤是一个坏人。
可是人不是只有一面，世界上也不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
没有人是生来的刽子手，都是不被珍惜不被呵护，才硬生生地从珍珠变成了鱼眼睛。

她是偌大的贾府里除了贾政、元春之外唯一的负重前行者。正是有了凤姐的加入，贾府才得以正常运转，宝玉和姐妹们才能平安成长，悠然自得。

其实在专权狠毒之外，王熙凤也有体贴、心怀善意的时候：

比如丝毫不嫌弃又老又穷且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姥姥，给她二十两银子渡过难关；

邢岫烟来到大观园，孤立无靠，婶婶邢夫人把她交给王熙凤，自己都不大在意，而王熙凤见邢岫烟的心性行为，极温厚可疼，于是可怜她家贫辛苦，比别的姐妹多疼她些；

抄捡大观园时帮惜春的丫头入画求情；让贾琏的乳母上炕吃饭，并细心地给她一碗嚼得动的火腿炖肘子。
每个人都不止有一面，有的人面目狰狞的同时，还心存温厚。她对贾府的姐妹们就更没得说了：宠黛玉，敬探春，惯宝玉。自己出钱给她们办诗社，在探春改革时拿自己做筏子，她贪财又不吝啬，有勇有谋，能进能退，又不扭扭捏捏。和姐妹们打成一片，已故的秦可卿更是她的知己好友，她的一饮一食她都时刻放在心上。

只要不妨碍她的人，她一律真诚以待。她并非一味的贪财、毒辣，她也有爱心，同情心和真心，只是不轻易被发觉罢了。

人性是复杂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坏人身上有闪光点，好人心里也有小阴暗。

也许她就像是长在冰山上的一朵雪莲，内心冰冷又通透。给予普通人以温柔的药性，给予想要伤害她的人以无尽的寒冷。

她以大字不识几个的文化水平混迹于书香之家贾府，并且把万事都做得细致妥帖，恰到好处，也真真是管理的天才了。

她兼具宝钗的圆滑世故和探春的管家才能，又没有黛玉的目无下尘，妙玉的孤僻和迎春的懦弱，确实算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脂粉队里的英雄”。

她细致妥帖，通情达理，幽默风趣。更是世事洞明的贾母面前的红人。如果没有这些外在压力的逼迫，或许也会是个贤良淑德之人。

可她却无缘做岁月静好中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生于末世运偏消，她也只是个迷失在权利和红尘中的可怜人，被形势所逼迫、锻造成了杀伐决断的刽子手罢了。

她的心狠手辣背后是整个家族的大厦将倾和各方势力“风刀霜剑”的逼迫。

除了平儿，她的艰难无人能懂，她的委屈无人看透。她是坚强的，亦是无奈的，更是孤独的。

写在最后

在《红楼梦》里，凤姐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甚至都没读过书，有那样卓越的管理才能已经实属难得了。

凤姐一向以她高贵的出身为傲，王家是四大家族之一，“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这显赫的出身是凤姐的荣耀，她的颐指气使，她的耀武扬威，大抵源于娘家带给她的底气。

然而身处末世，贾府已是强弩之末，她自身又有很大的局限性，一面苦苦支撑，一面也中饱私囊，贪赃枉法。

她是一个敢于担当，认真负责，善于管理，治家有方，办事精明，聪明能干的人，具有管理的天才，但也有权力孕育出的无限贪欲。

其实，作为一个“女强人”，无论在当年或现代，这二者都是不能截然分开的。从小说的描写来看，王熙凤那种无节制、无底线的贪欲，常常是以压抑他人的欲求、牺牲他人的幸福、危及他人的生存作为代价的。这种贪欲和权欲发展到极致，便会变成专制、暴力。如惩罚丫头、拷问小厮、盘剥奴仆、追剿无辜等。而她的工于心计、擅于权术又使这专制、暴力带有遮掩的“文明”色彩。

她弄权铁槛寺贪污三千银子害死“金哥和守备之子”，毒设相思局害死贾瑞，用借刀杀人的手段逼死尤二姐，靠缓发贾府“月例”银子放贷渔利等等，展现了好大喜功、贪婪自私、阴鸷狠毒的一面，终究“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落得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最终“哭向金陵事更哀”。

她为了贾府耗尽一生，却落得丈夫不疼，公婆不爱，下人骂，众人嫌的下场。就连读者也要嘲讽她，这不正应了曹公的那句“说到心酸处，荒唐愈可悲”吗？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王熙凤不是完人，优缺点都很明显，惟其如此，曹公笔下的王熙凤才更有血有肉，人物形象跃然纸上，给读者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亦舒说：“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就是发觉可以责怪的人越来越少，理由很简单，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你，不一定懂他们的生活。”

什么是成熟？

不再非黑即白，不再轻易批评他人，了解人性的复杂，怀着一颗平和的心，看待万物。

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或许就是开始读懂了王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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