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
彭城是一座千年古镇
真的有一千年吗
依据在哪里
听文化学者赵立春为您讲述
▲20世纪50年代彭城馒头窑
▲金代如梦令文字枕
君諱矩，字義方，南陽人也。因官仕鄴，居滏陽焉。其先拖玉鏘金，分茅錫社，詳諸國史，可略言焉。父祖並韓郊俊傑，趙甸英規，背鉦嶠以棲仁，面漳潯而養智。君自天生德，惟岳降靈，州里恂恂，閨門睦睦。暨乎捧檄之歲，雅尚真宗；知命之年，融心釋典。至於追朋命侣，盡班荊之分；孝友事親，極扇枕之節。
豈謂輔仁無驗，奄啟佳城，垂拱元年（685年）五月十日寢疾，卒於私第，時年五十有九。
夫人會稽嚴氏，婦德閨闈，母儀州里，縱使班婕妤之詞藻，抱秋扇而知慚；謝道蘊之神機，看雪花而動色。而乃玄宮奄及，薤露成歌，大足元年（701年）八月廿日，終於私室，春秋五十六。以長安三年（703年）歲次癸卯二月癸巳朔廿八日庚申，窆於故臨水縣西彭城村北五百步之平原先君舊塋，禮也。東瞻滏派，朝夕汎其波瀾；西眺烏山，晦朔霏其烟霧。實至宮之勝地，乃宅兆之休塋。嗣子正見、正覺、正紀等，恐陵谷之递遷，勒金石而為志。銘曰：黃軒毓祉，赤帝疏祥，經秦緯漢，佐晉開涼。
鏘金拖玉，備刊縑緗，輔仁無驗，俊傑云亡。
碧流東注，烏山西峙，昴宿前臨，狼星後徙。
川含異沼，人包杞梓，形魄閟於玄堂，靈魂遊於蒿里。
▲唐武周长安三年（703年）《张矩墓志》拓片（图一）
案张矩张府君在史书和地方志中没有查到记载。日本旧藏油印本《奉天博物馆藏石记略》一册中评述该碑：“张矩殆以布衣终，故志不叙其仕履，而祖考名氏，志亦不书，致旧史无征。惟此志文辞、书体，则茂美可诵，由此亦可见古人风习。”从碑文中可知，张矩为南阳人，在邺城做官，居住在滏阳县，大周垂拱元年（685）五月十日卒。夫人会稽严氏，大周大足元年（701年）八月廿日卒。《张矩墓志》中夫张矩先于其妻去世，十六年后其夫人严氏去世。碑文中虽未提及二人合葬事宜，但从文中可以看出，“嗣子正见、正觉、正纪等”（有将“嗣子正见”之“正”字释读为“白”，笔者以为当为正）于夫妻二人去世的三年后“以长安三年（703年）……窆於故临水县西彭城村北五百步之平原先君旧茔。礼也”，又担心时间久了莹地的变迁不好寻找，“恐陵谷之递迁，勒金石而为志”，所以镌刻了此块墓志。因此推测墓主人三年后的这次安葬行为，当是夫妻二人合葬。唐代时期夫妻合葬尤其是妻从夫同穴而葬被视为传统社会正统的合葬方式。由于夫妻双方一般不会同时亡故,合葬的具体形式便有所不同。若丈夫先逝,常先行安葬,后妻子合。若妻子先亡,常权殡(窆、厝)于某处,以便将来丈夫逝后迁而合葬。“殡于所次,俟夫异日迁而合焉”。一夫多妻的葬俗通常是丈夫与前妻同穴葬、后妻同茔异穴。唐代社会风气开放,唐人的礼法观念相对松弛,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独立意志得到了一定承认,所以也出现了夫从妻葬、同茔异穴葬、宗教葬、归葬娘家等各种葬俗。张矩墓中，张矩先于夫人去世，其夫人去世后，可以直接将二人合葬，但为什么三年后他们的子嗣们才举行这次合葬，墓志中未有交代。这个话题可另行讨论，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
根据史料记载，临水镇最早设立于三国魏黄初三年（222年），时魏文帝曹丕在今天峰峰矿区地望“因临滏水”而割武安、邺县，首置临水县，属广平郡。县治即今天的峰峰矿区临水镇所在。西晋泰始年间（265-274年）窦允任临水县令。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临水县省入邺县”，北魏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复置临水县。北齐天保元年（550年），临水县治移至松谷（今涉县固新），北齐武平三年（572年），临水县治移至涉城（今涉县）。北齐承光元年（577年）临水县废。峰峰临水区域隶属滏阳县。隋开皇七年（587年）复置临水县，县治移至涉县西戌。开皇十年临水县治又移回松谷。隋大业二年（606年），临水改属相州。唐武德六年（623年）临水县省入滏阳县。《旧唐书》志第十九“地理二”记载：“昭义，永泰元年（765年）廉察使薛嵩特置于滏口之右故临水县城。”昭义县县治在“故临水县城”也即今峰峰矿区临水村所在。
▲21世纪临水镇风貌
从临水县的沿革来看，临水县自魏文帝黄初三年在峰峰矿区设置以来，到北齐天保元年移到涉县，其后并没有再移回峰峰矿区，临水县在峰峰矿区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历史。所以一直到唐永泰年间，峰峰矿区所在的临水镇还被称为“故临水县城”。所以《张矩墓志》中的“故临水县西”当指峰峰矿区境内的临水县旧址。再加上碑文中所说的张矩墓的地望“东瞻滏派，……西眺乌山”，更加确定墓志中的临水即指今天的峰峰矿区临水镇所在。清代康熙年间的《磁州志》“古迹”中仍有记载对临水县还有记载：“临水县，故址在州西临水里”，并在县志的“州境图”中明确标出了“临水县故址”，其位置为今峰峰矿区所在的神麕山黑龙洞对面的滏阳河湾里。可见，在清代临水县城的旧址还存在。在民国版的《磁县县志》中的磁县境域图中，在临水县故址的位置，只标出了“临水”字样，而无“临水县故址”，分析此时的临水县故址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临水县故址所在位置为滏阳河汇流西部山区后的唯一出口所在，即今天的峰峰矿区滏口陉，而且正处于滏阳河的冲击地带。明清以来滏阳河洪水不断，民国《磁县县志》“灾异”记载：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闰六月，大水，漂溺人畜无数。四十一年（1613年）六月，大水。天启六年大水。”清“康熙七年（1668年）大水……二十三年四月雨雹伤麦秋淫雨大水”。这些灾异的后果是人畜伤亡和农作物。而最重要的一次灾异是“乾隆五十九年（1736年）七月，大水。漳滏两河俱溢，城不没者三……”。这次大水有可能将“临水县故址”彻底淹没，所以至今未找到临水县城遗址遗物。
确定了墓志中的“故临水县”地望即为今天的峰峰矿区临水镇所在，那么《张矩墓志》中“故临水县西彭城村北”的彭城村，也就应该是指今峰峰矿区的磁州窑古镇彭城镇所在。至今仍然在临水镇西一河之隔。这说明，唐武周长安三年（703年）之前，现彭城镇区域就已经有了“彭城村”。
▲20世纪上叶彭城街的东大门
彭城是磁州窑最重要的窑口所在，也是唯一延续至今的中心窑口。千年窑火未断，陶瓷生产至今仍存。因此彭城的建制历史，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磁州窑的发展历史。
过去，在磁州窑研究中，有关彭城最早建制的研究，我们大多依据的是现存于南响堂的“大定十年（1170年）四月二十三日中彭城村陈氏盖殿一座”题记。在过去的研究著述中，普遍认为这是“彭城”最早形成的文献记载。从南响堂石窟另一块“太平兴国七年（982年）磁州滏阳县……”的题记中，我们推测此时的彭城村应该隶属于“滏阳县”。据《金史·地理志》记载：“滏阳。镇四：台城、观城、昭德后废、二祖，增临水。”从大定十年（1170）到太平兴国七年（982）时间跨度有188年，这个期间在史书中没有找到滏阳县更名的记载。因此，此时的彭城村应该是先隶属于滏阳县昭德镇，后隶属于临水镇。南响堂寺是北齐皇室贵族遗留下来的规模庞大的石窟寺院，即便在金代，它的寺院规模在中原地区仍然很大。彭城村陈氏能够独资在南响堂寺舍建一座大殿，可见其资财殷实富庶。宋金时期，彭城无其它工业（煤炭业也可能伴随瓷业的发展而兴旺，待考），农业也不发达，唯一的经营便是制瓷业。陈氏很有可能就是彭城早期的瓷业窑主。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彭城镇派出所附近曾发现大量的白底刻画花瓷片和窑具，与观台宋金时期瓷器风格非常相似。这些瓷片所在地层的上部为元代地层，《中国陶瓷史》中收录的“宋代磁州窑（彭城）纹饰复原图”即为彭城派出所出土的瓷片复原图；1998至1999年代，在彭城镇滏阳路西延工程中，在半壁街西北向发现大量宋金时期的瓷片。2009年，在配合彭城镇半壁街基建工程的清理中，发现金代窑址，并出土了大量的红绿彩瓷片和窑具。此外，在彭城南部的张家楼村西也曾采集到金元时期的碗盆瓷片和支圈窑具等。从彭城范围内不同区域出土的瓷片表明，彭城区域在金代已经遍布了不少瓷窑，并具备了一定的生产规模。
▲彭城半壁街遗址
到了元代，彭城升格为镇的建制。现存于彭城老爷山的《洞真宫下院志演舍地碑》记载，“志演於彭城鎮滏源南岸置到菜园地壹所……大德元年（1297年）八月。”可知，最晚在大德元年（1297年）彭城已经成为镇的建制，此后“彭城镇”的建制一直延续至今七百多年。1973年，在彭城派出所附近曾出土了“大元国至元三年……”的石制碾槽，并出土了很多元代典型的鱼藻盆残片。其型制、装饰风格与北京元大都出土的鱼藻盆极为相似。1987年以来，在彭城二里沟、陶瓷七厂、大路沟等清理发掘出大量的元代瓷器、瓷片和窑具。1998年至1999年，在彭城旧城改造中更是大批量、大规模地发现元代窑址群并出土了数以万计的元代瓷器、瓷片。而此次发现的元代窑址数量数以百计，蔚为壮观。邯郸市文物研究所对盐店遗址进行了发掘，清理并保存了元代窑址一座。2000年6月21日笔者根据彭城的此次发现，在《中国文物报》头版刊发了《彭城为元代磁州窑制瓷中心》一文，证明彭城在元代已经成为北方的制瓷中心。
▲峰峰出土的金代红绿彩人物、元代四系瓶物
▲明代磁州窑富田遗址
清代的彭城窑，仍生产白地黑花器物，保持了较大的烧造规模。清初磁县县志记载“磁器出彭城镇，置窑烧造，有瓮、罐、盆、碗、炉、瓶诸种，黄、绿、翠、白、黑各色”。又记：“彭城滏源里居民，善陶缸罂之术，舟车络绎，售于他郡”。说明了彭城窑生产的产品种类繁多，产量很大。此时的彭城窑主要烧造民众日常生活用品，同时也烧造少量的尊式瓶、花弧等陈设瓷、道释人物等宗教瓷及笔筒、笔洗等文房瓷。清早期器物造型和纹饰仍延续晚明风格，以绘画、文字装饰器物。清中期以后，器物品种减少，纹饰趋向简单。
清末，彭城窑开始烧造青花瓷器，但纹饰、题材和装饰风格仍继承了磁州窑白地黑花的风格，不同的是青花的色阶更加丰实，浓淡深浅变化增加。磁州窑青花瓷器胎质虽略显粗糙，但有北方民间青花之特殊韵味，别具特色。
▲清代磁州窑遗址
民国版的《增修磁县县志》记载：“瓷器产于县境之彭城镇，又宋及今相传已久，窑场密集，瓷店森列。”清末和民国早期，彭城窑开始了以“粗瓷变细瓷”为目标的全面改良，选派“老手工匠”到景德镇学习细瓷制作工艺方法；至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磁州窑瓷业改良取得了重大突破和成就；烧造出了胎白质细的“半细瓷”，极大地促进了彭城窑业的发展和繁荣。据文献记载：“至民国十九年，彭城及其附近的义井、拔剑村瓷窑达到300多座，瓷业工人达到8000多人，瓷器成品产量约一亿件，行销华北、东北和西北地区13省及北平、天津两市，产量大，销地广。”再现了彭城磁州窑陶瓷生产的又一次辉煌。
▲近代磁州窑陶瓷生产场所
从《张矩墓志》可知
彭城的历史延续至今至少已有1317年
而且一千多年以来
无论是从“彭城村”还是升格为“彭城镇”
他的名字，1300年未曾改变
这一发现
会把彭城的建城史提前近5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