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
"敢问同志,您家有个叫小红的姑娘吗?十三岁,梳两条辫子,穿蓝格子衣裳"
那一刻,我娘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抓住门框,仿佛害怕自己会摔倒。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我家还住在县城南边的筒子楼里,四层楼高的灰砖房,一层十几户人家,共用走廊尽头的水房和厕所。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进这座小县城,人们的腰包渐渐鼓起来了,但日子仍然过得紧巴巴的,粮票、油票、布票仍是家家必备。
我爹李长河在县棉纺厂当工人,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上班,车后架上绑着印有厂标的饭盒。
娘张桂芝在县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整天站在柜台后面,围着蓝白条围裙,手上的皮肤因常年接触碱水又粗又干。
姐姐李小红上初中二年级,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墙上贴着她摘抄的诗歌和名言警句。
我还在县城第二小学读四年级,每天背着帆布书包,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但从不觉得寒酸,那年月大家都这样。
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北边的老集市格外热闹。彩灯高挂,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喧天,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瞧一瞧看一看,糖人嘞,十二生肖糖人嘞!"
"新鲜热乎的豆腐脑,五分钱一碗,香喷喷的芝麻烧饼,两毛钱一个!"
娘一早就张罗着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腌了一罐酱萝卜,让姐姐带我去赶集,临走时反复叮嘱:"人多,拉紧手,看完花灯就回来,别乱花钱,每人两毛够了。"
姐姐答应得好好的,还拉着我的小手,把娘给的四毛钱小心翼翼地包在手绢里,揣进衣兜。
谁知那天竟成了我家的噩梦。
集市上人挤人,摩肩接踵,我一不小心松开了姐姐的手,被人潮冲散。
当时我急得直哭,在人群中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在卖糖葫芦的摊位前找到姐姐。
她手里拿着两根冰糖葫芦,笑盈盈地说:"瞧,给你买的,别哭了。"
只是我没注意,姐姐的眼神有些恍惚,脸色也不太对劲。
我们一直逛到天黑才回家,路灯下姐姐走路跌跌撞撞的,我扶着她,以为她是累了。
第二天清晨,姐姐不见了。
我被娘的哭声惊醒,只见她跪在姐姐空荡荡的床前,撕心裂肺地喊着:"小红啊,你去哪了啊!"
爹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工作服,焦急地在屋里屋外来回踱步,一边抽着廉价的"红塔山",一边询问邻居有没有见过姐姐。
"你姐姐昨天在集市上喝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和陌生人说话?"娘红着眼睛问我。
我这才想起那杯姐姐在集市上喝的茶水,是个笑眯眯的阿姨递给她的。
"姐姐说口渴,那个穿花棉袄的阿姨说她是卖凉茶的,给姐姐倒了一杯,说是消暑的。"
娘一听就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变白,一把抓住爹的袖子:"老李,不好了,孩子可能被人贩子盯上了!"
爹立马骑车去公安局报案,单位的领导也发动全厂工人一起找人。
厂广播站连续几天播放寻人启事:"李小红,女,13岁,身高一米五左右,梳两条辫子,穿蓝格子棉袄,黑色棉裤,脚穿黑布鞋。1月28日在北街集市走失,知情者请速与县棉纺厂李长河联系。"
爹娘的头发仿佛一夜之间白了许多。爹每天下班就骑车去周边村镇找人,常常半夜才回来,一言不发地摇摇头,然后独自坐在阳台上抽闷烟。
娘请了病假,每天守在家里,生怕错过任何消息。她每晚都在姐姐的床前掉眼泪,用手帕包着姐姐的发卡和课本,不停地摩挲。
我常听见她在半夜里压抑的啜泣声:"老天爷啊,把我的闺女还给我吧"
邻居王大婶常来安慰娘:"别哭了,桂芝,哭坏了身子更找不回孩子。"
可娘眼睛却越来越红肿,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原本爱说爱笑的她变得寡言少语,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整整三个月,家里笼罩在阴云下。
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不见了,墙上贴的作文没人更换,姐姐的书包静静地挂在床头,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
那是五月的一个午后,天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我正在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弹珠,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尖叫,是娘的声音。
我一溜烟跑上楼,只见门口站着一位陌生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孩——是我姐姐!
姐姐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扎着的辫子已经不见,头发剪得参差不齐,但那双眼睛,确实是她!
"小红,真的是你吗?"娘颤抖着双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扑进娘的怀里,失声痛哭:"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又重新拼合的声音。
那位妇女名叫张巧云,四十出头,身材瘦小,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衣裳,说话带着西北口音。
她姓张,四十出头,是邻省一个偏远山村的农妇。
她告诉我们,邻居老王家三个月前从外地带回一个女孩,说是亲戚家的,打算给儿子当童养媳。
但张巧云发现那女孩常常偷偷哭泣,而且念叨着要回县城找爹娘。
"那孩子刚来时,每天晚上都偷偷哭,我隔壁都听得见。"张巧云说着,眼中闪着心疼,"有一次,她趁老王家不注意,想要逃跑,结果被抓回来,打得可惨了。"
"我借口送饭,偷偷去看她,问她从哪来。她说是你们县城的,父亲在棉纺厂工作。"
"我就知道这孩子是被骗来的。我们那儿偏僻,通往外面的车一周才两趟,但也不能助纣为虐啊。我托村里去县城卖土特产的老李打听,终于问到了你们家的地址。"
原来,姐姐在集市上被人下了药,迷迷糊糊被带走,辗转几百里,被卖到了一个偏远山村。
张巧云不顾老王家的威胁,趁他们上山干活,偷偷把姐姐带出来,坐了一整天的班车,辗转三百多里路把她送回。
她还垫付了路费,买了几个馒头充饥,一路上照顾姐姐如同亲生女儿。
娘紧紧抱住姐姐,泪如雨下。随后她握住张巧云的手,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您这是救了我一条命啊!"
爹当即去厂部请假,骑自行车去公安局报案。
公安民警很快赶来,详细询问了情况,并派人去抓捕人贩子。
事后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个跨省贩卖儿童的犯罪团伙,已经害了不少家庭,姐姐能安全回来,实属万幸。
但这件事给姐姐的心灵留下了阴影。
回来后,她变得寡言少语,总是惊惶不安,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就会浑身发抖,晚上还会做噩梦,惊醒后大声哭喊。
张巧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多留了几天,住在我家简陋的客厅里,睡在爹临时搭的木板床上。
每天她都会陪姐姐说话,教她刺绣,讲她们村里的故事,慢慢地,姐姐的笑容才重新回来。
"针线活能静心。"张巧云说着,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粗布,"来,我教你绣喜鹊登梅,寓意好,喜上眉梢。"
姐姐天资聪慧,很快就学会了基本的针法。那段日子,常看见她和张巧云坐在阳台上,一针一线地绣着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静谧而温馨。
张巧云在我家住了半个月,眼看着姐姐的状态渐渐好转,她才说要回村里。
"我儿子建国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临走那天,娘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珍藏多年的一匹花布和积攒的工业券,硬是塞进了张巧云的行李。
"这点心意,您必须收下。您救了我女儿,这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张巧云婉拒再三,最终还是收下了,但只拿了一半,说:"咱们两家有缘分,日后还长着呢。"
临别时,娘把家里仅有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也送给了她:"山里信号不好,但听听戏曲解闷也行。"
张巧云留下了地址,说让我们有空去她们村里玩,坐着绿皮火车,再转汽车,虽然远了点,但山清水秀,空气好。
送走张巧云后,家里恢复了平静,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姐姐变得更加懂事,主动帮娘做家务,学习更加刻苦,仿佛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一年后的春天,我家收到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破损,邮戳日期显示寄出已有半个月之久。
是张巧云写来的,歪歪扭扭的字里透着诚恳:"李同志家的亲人们,你们好!我们村今年遭了大旱,庄稼收成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建国上初中了,学费和书本费有些发愁。不知能否"
信的后半截她划掉了,改写道:"只是想问候你们,小红的身体可好了?"
爹娘读完信,二话不说,从口粮中挤出一袋面粉,又借了一些钱,让爹亲自送去。
爹请了三天假,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再转汽车,又步行十多里山路,终于找到了张巧云家。
那是一座土坯房,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和蔬菜,简陋但整洁。
张巧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到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儿子张建国,一个瘦高的少年,正在屋里做作业。
爹回来后告诉我们,张巧云一个寡妇带着儿子生活,家里除了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台粗布床单的木床,几把竹椅子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厨房里的米缸见了底,锅碗瓢盆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娘听后红了眼眶:"一个寡妇家不容易啊,还冒险救了我们家姑娘,这恩情咱们得记着。"
从那以后,我家每个月都会给张巧云家寄点钱和生活用品,虽然我家也不富裕,但总比他们强些。
娘总说:"救命之恩,就是积攒十年也要报。"
一九八八年,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人们的思想也逐渐开放。
这年夏天,张巧云来信说想来县城闯一闯,问我们能否帮忙介绍个工作。
爹娘二话没说,在筒子楼里腾出一间屋子让她们娘俩住下。
屋子不大,只有十来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衣柜就显得拥挤不堪。
但张巧云不嫌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了几盆她从山里带来的兰花,朴素却有一股子韧劲。
张巧云勤劳能干,虽然文化不高,但手脚麻利,很快在县副食品商店找到了工作,每天和娘一起上下班。
她儿子张建国比姐姐小两岁,是个老实孩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修鞋铺当学徒,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到五十块钱,却总是把大部分钱交给母亲。
日子虽然清苦,但张巧云脸上的笑容比在山村时多了。
她常说:"能在城里有个工作,孩子有出息,就满足了。"
姐姐上了高中后,常常帮张建国补习功课,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慢慢熟络起来。
有时候,我会看见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姐姐拿着书本耐心讲解,张建国认真听讲,偶尔抬头,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仰慕。
一九九二年,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办厂成了热潮。
姐姐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在县百货公司当了售货员。但她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一天,她和张巧云商量着办了个小服装厂,专门生产工作服。
起初只有两台老式缝纫机,租了一间破旧的厂房,连招牌都是用木板自己刷的。
厂子起步困难,风雨飘摇。姐姐负责设计和生产,张巧云管原料采购,而张建国则不辞辛劳跑销路。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挨个单位推销,常常一天跑十几家,晚上回来嗓子都哑了。
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张建国穿着单薄的棉袄,手上生了冻疮,还坚持出去送货。
姐姐心疼地给他缝了一副棉手套,他戴在手上爱不释手,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渐渐地,厂子有了一些回头客,生意稳定下来。
我家的日子也好起来了,爹在厂里当上了车间主任,娘被提拔为副食品商店的领班。
一九九四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姐姐和张巧云凑钱给我买了人生第一件皮夹克,张建国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说是让我在学校加餐用。
那时常看见姐姐和张建国在厂房后的小花园里说话,两人眼中的情愫越来越浓。
有一次,我回家探望,无意中看到张建国在夕阳下为姐姐系鞋带,姐姐低着头,脸上泛起红晕。
爹和张巧云都看在眼里,却都不说破,只在饭桌上多给对方夹菜,眼神中透着默契。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姐姐和张建国结婚了。
爹特意去副食品商店买了两条上好的鲤鱼,娘包了整整一百个饺子,邻居们都来帮忙,热热闹闹办了婚宴。
婚礼上,张巧云拿出一床她亲手绣的被面,上面是喜鹊登梅的图案,正是当年她教姐姐绣的那个。
"这是我这些年一针一线绣的,盼着这一天呢。"张巧云的眼中含着泪光。
娘紧紧拉着她的手,两个同龄的妇女相视一笑,眼中是难以言表的欣慰与感动。
爹举起酒杯,眼圈通红:"当年若不是巧云同志,我们家就没有今天的团圆。今天两个孩子结为夫妻,也是缘分啊!"
两家人从互相救助到亲上加亲,缘分就是这样奇妙。
婚后,姐姐和张建国的服装厂越办越大,从单一的工作服扩展到各类服装,还在县城繁华地段开了一家专卖店。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张巧云和我娘轮流帮忙看孩子,两个老人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谈。
常常看见她们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说起当年的事,时而落泪,时而开怀大笑。
二零一五年,娘查出了重病。
在医院的病床前,她拉着姐姐的手,虚弱地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看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姐姐哭着摇头:"娘,那不怪您,要不是您积德行善,我也回不来啊。"
在娘生命的最后时光,她从家中的老木箱底取出一个包袱,小心翼翼地交给张巧云:"这是当年你把小红送回来,我准备给你的谢礼。"
"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一直放在这里,见证着我们两家的缘分。"
包袱里是一匹上好的绸缎,三十年前的珍贵物品,已经泛黄,却饱含深情。
那是当年娘准备送给张巧云的,却因为她不肯收下而一直珍藏着,等待合适的时机。
张巧云抱着娘,两位老人相视而泣。
"桂芝,咱们这一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是我亲姐妹啊!"张巧云哽咽着说。
娘微弱地点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情谊——它穿越苦难与岁月,在人世间熠熠生辉。
如今,每年清明,我们全家都会一起去扫墓,给娘上香。
张巧云总是亲手包一笼小红喜欢吃的肉馒头,说是让娘在天上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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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的不只是我的姐姐,还有这份超越血缘的真情,它教会了我们如何在苦难中守望相助,如何在平凡中传递温暖。
这大概就是人间至真至纯的情感,也是这个时代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