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年说牛

在江南的家畜中,牛是最苦的了,牛的苦苦在它是畜力,帮人干活的,是干活的苦。在江南水乡,上个世纪90年代前要种水稻一定是离不开它,插秧前整田划田,再前在六七十年代前还要犁地打水,这些都是田间最累的生活。其他家畜,在饲养人看来,就是要它们长膘,养大了自己吃用或出卖,大部分是“坐以养肥”,省力。牛为主人劳累了一世,干不动活了,主人就不再供食,杀了煮烹食用。牛是懂世情的,当人拿了屠刀走近它时,它会流泪。高中同学徐君在农村插队当农民时,杀过生产队的羸牛,这牛为生产队干了一二十年的活。我见过他的文章《杀牛记》,直感血腥四喷,不忍卒读。

上海乡下本地人讲到牛,有一句话最为大家挂在嘴上,就是“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这句话虽是白话,倒是有几分哲理的。一是讲到了一种自然和社会共有的现象,牛这么辛劳,吃的只是稻柴;鸭一天到晚嘎嘎地快乐不停,什么也不干,吃的倒是稻谷。这种现象放人的世界里很普遍。还有一层意思是踫到不平不合理要认理,这是各人的命。当然里面有无可奈何的悲哀。

上海县是上海近郊,经济较为发达,在上世纪七八十年前种地普遍也用牛力。不过南北、东西地区因作物不同,饲养的牛也不一样。南部如北桥、马桥、颛桥、塘湾以及浦东地区,棉花种的多,饲养的主要是黄牛。中北部如诸翟、七宝地区多水稻,就多水牛。黄牛不能下水,食料少,力气自然也比不上水牛,干的农活就是旱地里耙地那样的活。水牛是大力士,犁地耙田车水什么农活都能干。一头成年水牛使役8个钟头,可耕水田五六亩、旱地六七亩,最多的可有10亩。七八十年代农机普遍使用,作物种植结构变化,耕牛的数量减少,牛的种类也有变。1965年全县有黄牛3055头,水牛只有1868头。到1975年黄牛只剩825头,水牛增至2188头。到1981年黄牛只剩1头,次年一头也没有。水牛长年超过1000头,不过到1986年后也不断减少,到1992年也只有244头,全县耕地摊下来平均每1239亩才有一牛,18个乡镇只有8个乡还有牛。

牛忍辱负重,受的气倒不少。干重活稍有懈,或不顺役使者的意,就会遭鞭打。而在人们的话语中除牛气冲天、股票牛市等一类涉牛的好话外,也多损话,如吹牛皮、牛脾气、黄牛肩胛。牛虻、苍蝇也常会欺侮它。对受的气牛是懂得,没办法,只能常叹气。最开心的大概就是半卧地上鼻孔大出气,或在水塘打滚,或抬头向空中大吼。好日子在冬日农闲,像役使它的人一样,多休闲,食品也变样了,有香喷喷的豆饼。不过这一切不是主人的白白恩賜,只是为了让它来年能多出力。

说到牛,不能忘了奶牛。上海县养的奶牛是本地塘脚牛和荷兰牛的杂交种。在上世纪20年代程家桥一地就有饲养,后发展到新泾、梅陇、七宝等地区。九星商场的老总他家在40年代就养了十几头,靠育雏牛卖雏牛、出售牛奶,日子很好过。30年代,还有外国人在沪闵路开了家可的(Culty)奶牛场,占地要40多亩。80年代奶牛业很是兴旺,全县饲养奶牛达一千多头,规模不算小。还有2家市属奶牛场落户在县内。奶牛虽不干活,但对人颇多贡献,鲁迅有句名言,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虽是以牛喻人,也确是对奶牛的敬意。

今年是辛丑年,人的属相轮到了牛,年还未到涉牛的事已颇热闹,发牛邮票、牛币,各种媒体在说牛的好话。不过我想,我们不只是在牛年年头凑牛的趣,要在干事做人上真得如耕牛那样,贡献真如奶牛那样,我们的社会大概会美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