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和老人聊天时,我没有遇到特别穷的人。他们在物质上其实没有太多的困难,但更需要精神上的陪伴。

其实,跟路人打招呼,对我来说太自然了,也不算什么创意。这个事情我一直在干。高考复读那年,我觉得自己考得特别好,肯定能考上大学。考完试我特别开心,出校门时见到陌生的老师、路过交警,我就跟他们打招呼。我说,哎,哥,你值班呢?他们肯定想,诶,这是谁呀?这是高考结束那天的事,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

我上大学时搭车去过很多地方,除了新疆和台湾,全国各地我都搭顺风车走遍了。回头一想,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都很好,运气不错,没遇到什么苦难。我更愿意相信陌生人是真诚和善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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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大一寒假,我回农村,去老舅家过年。大年初三,早上十点吃完面,我们几个娃就没事了。我问我老舅,村里谁的年纪比较大呀,我想聊聊天。那天下午,我见着了村里80岁、90岁、100岁的三个老人。

年纪最大的那位103岁,各种事情都经历过。我们找见他的时候,他在他家后院门口晒太阳。他以前在西安的一家银行上班,上了二三十年的班儿,每个月就休息几天。从西安到我们那儿,来回要300公里,他就一直骑自行车回家。比如明天要休息了,他下午下了班就开始往回骑,骑一晚上,等早上到家就白天了。他是想匀出白天,和家里人多聚聚。在我那时的认知里,这种生活状态真是不可思议。后来大二、大三时,我也骑着自行车去了五六百公里远的地方,算是体验一下他的经历。

和上年纪的老人聊天,我总能迅速地感受到他们那个时代的一些事情,也自然地跟他们成了朋友。算起来,我和几百个老人聊过天,他们会讲他们的生活,每个人都丰富了我的看法。

我去拜访这位103岁的爷的时候,没想到日后会建立起一种新的联结。

2012年冬天,他还能交流,聊完天,我给他拍了张照片就回去了。返校后,我去打印店把照片洗了出来。等暑假再去找他时,他已不能说话,但还有反应,看着照片直冲我笑。我把那照片送给他,给他点了个烟。

2013年寒假,我们第三次见面时,他已躺到床上了。他儿子大概80多岁,问我爸和我爷的名字。我给他说了。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惊讶的样子,他操着一口陕西话说,“哦,你爷就是许元兴!……那你们许家的血脉特别好。”

我爷爷在我爸8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我爸都记不得我爷爷的事,我更不了解。而面前这个80多岁的老人,给我聊了很多我爷爷以前的事。他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经常带着一把瓜子儿,去隔壁村子、去别人家里,看望不认识的人。那会儿糖特别少,我爷爷看望老人时,口袋里装上五六个冰糖,见人就给一块冰糖。现在老一代的人都要离开了,晚辈已不相识,旧人情却如此巧合地延续下来。

和80多岁的爷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聊完才回老舅家吃饭。我爸知道我每年都会去村里好几个老朋友家看看,就问我,是哪家老头儿,人家给你讲啥呀?我说起这段缘分,说我听到的我爷爷以前的事情。说着说着,屋子里本来吵吵闹闹的二三十个人,都安静下来了。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我是站着说的,他们坐在座位上,有坐茶几的,有坐小桌子的,都抬着头、张着嘴,定住了,都在听我讲我爷爷的事。大家投来的眼神既震惊又有点崇拜。他们没想到,调皮捣蛋的娃还有这一面,能讲出他们不知道的、那个年代的事。

2013年暑假,我又去找那位老人。他已经不在了,遗照是我12年给他拍的那张照片。他是104岁时走的。我没有很悲伤,一百多岁了,再活就很妖精了。我给他烧了香,磕了个头。之后的每一年,除去今年过年村里封路,我只要回老舅家,都一定会去那个老头家里,给他磕个头,烧个香。

2

那天我碰到了一个老人,他耳朵不太好,把我猜成40岁了,我跟他说话一直喊着说。我想,村子里平时跟他聊天的人一定很少。我明显能感受到,他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他说,15年前他媳妇得了一个特别不好的病,花了6万块钱,没治好,人也没了。他着急上火,一晚上的时间耳朵就听不见了。老人一直在讲,我一直在听。后来我朋友看时间太久了,有点生气,他觉得再聊也没意思了。但我不同意,我得听完。

每次和老人搭话,聊到最后,我都要向老人说清楚,我们并不认识,但我们都很开心。有个婆眼睛不好,怕再见我认不得,就和我定了个暗号,让我来了掐一下她的胳膊。我下次再去,婆立刻就对上了约定的暗号。“额娃来咧!把额一捏,额就知道你来了。”

给老人送菠萝,我都挑最好的。朋友跟我说,你就买个便宜的,老太太吃不出来,观众也看不出来,长得又一样。但是我想,贵的肯定品质好些、新鲜一些。我不愿意让朋友吃差的,我做不出来,如果我买便宜的,这个事情我可能就干不到这么长久了。上次我拿点豆腐、带个南瓜就去了。老人给我倒水,又要给我带很多吃的,我就拿了点核桃。

这些老人朋友们人都很好,我们一行三个人,有个老太太给我们一人缝了一双鞋垫儿。还有一个老爷爷97岁了,家里是卖花圈的,以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现在有十年不写字了。我和他说起写字,他直接说来,拄着拐站起来,走到另外一个桌子上给我写字。

3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奶奶、外婆都是农村的人。就像我的方言不能变一样,我不能忘记这个地方,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农村里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直接很近,关系也很简单淳朴,这种东西不能丢。

和老人聊天这么多年,我没有遇到特别穷的人。他们在物质上其实没有太多的困难,但更需要精神上的陪伴。我之所以坚持和他们聊一两个小时,就是希望,让我见过的老人,比如耳朵不太好的那个爷,在遇到我的这段时间能说说心里话。

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体验,认识不同的人,体验这一生。我认识很多老人,听到很多经历,也留下了很多照片。这些照片没有优劣好坏之分,都是很平等的。照片里绝大部分人的眼神,都很单纯、很简单。和陌生人聊天,总会有奇妙的发现,我会自然而然地做下去。

爷耳朵背,79岁了,牙都掉完了。我猜跟他说话的人很少,因为太费嗓子。那天我和他谝了1个小时,我们都很开心。

我们转悠的时候正是傍晚,地里有风,爷、婆和俩孙子在田间凉快,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

这位78岁的叔,开玩笑称生肖“属驴”:“属驴不上相。”他说自己牙都掉完了,说着就把假牙摘了下来。

白鹿原上拾麦的老俩口。为了拍照,我让他们假装亲一下,两人扭捏了半天。

路边幽默爽朗的西瓜哥,我送给他一顶草帽。

一对老姐妹。拍照时到饭点儿了,有四家人让我们三人去他们各家吃饭。后来就去了一家吃饭,其他三家有的拿桃,有的拿大蒜,有的拿油泼辣子,都让我们吃。

到地里干活的叔,整64岁了。我刚好把照片给他当生日礼物。

留着长发的爷,很酷。遇到时他正在遛狗,但狗太疯狂了,控制不住,就没拍进来。

96岁的爷,经常看报纸,我给他一个放大镜,交了个朋友。

在田里的两口子。爷没听清我的名字,管我叫“徐生海”,我觉得这像个艺术家的名字。

76岁的爷,说之前没收到过惊喜,我们就把照片快速打印出来送给他,他很开心。

我路上碰见一位环卫工,也是陕北老乡,他正帮一位老奶奶提菜。他也不认识老人,想着老人年纪大了,80多岁,拿不动,就推着车帮她拿回去。

傍晚时遇到的一家子,没想到婆也姓许。孩子们笑得特别开心。

这位78岁的婆给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把瓜子儿。她年轻时是一个裁缝,后来给我们三人一人做了一双鞋垫儿,做得特别好。

像小伙子一样的爷,其实都64岁了。我挤了他家的羊奶喝。

73岁的爷,和71岁的媳妇结婚快50年了。“她一厉害,咱不说话了,咱一笑就没事了。”

两口子结婚60年了,18岁结的婚,现在爷都78岁了。婆说爷是“倔倔老汉”,我给婆送了个鸡毛掸子,如果爷不听话就看着办。

拍照前,80岁的老奶奶梳头、换衣服、换鞋,认真打扮自己,是爱美的女生。

这位爷72岁了,他抽的这个烟叫华子。

忙着弄菜籽的婆,73岁。

没了牙的爷,79岁,想开着三轮车出去拉人,闹几个零钱,娃觉得他岁数大了,不让开。

老两口,一辈子没拉过手,但爷骑三轮拉婆走的时候,婆搂着爷的腰。

得知村里有一位91岁高龄的大夫“王先生”,我就一家一家问,找到了这位行医70年的老人。

河边挑水的婆,我老远看到她,帮她把水桶担到菜地浇水,婆给我塞了一把豆角。

墙角下的四位爷已看淡生死,笑着说他们集体报名,看谁走得快。我和四位爷一起合了张影。


——完——

许凯的抖音账号:“是德善呀-许凯”

题图:许凯和他的姥姥、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