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泉岭本是北大荒中的一片无名荒原,1949年冬,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政治部解放一团奉命筹划建设国营农场,团长兼政委王世英一行人从鹤岗市以北的梧桐镇(后来改名叫尚志村)披荆斩棘来到了这片荒原,王世英站在山上见这片荒原地势平坦宽广,东有嘟噜河、梧桐河环绕在西南、西靠小兴安岭,依山傍水真是片好地方,他当即决定选择这里建设垦荒农场。王世英说:这里林木茂盛水草丰美山岭起伏,山泉水流潺潺,是片风水宝地,就叫“宝泉岭”吧,宝泉岭农场从此诞生了。

1950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政治部解放一团五千余人在团长王世英的带领下开进北大荒屯垦戍边,建立起新中国第一个机械化农场——宝泉岭农场。部队中包括现役军人约1700名,东北解放战争中起义、投诚和俘虏的国民党军人3258名,其中还包括了500多名曾经的中国远征军的战士,我的爷爷就在其中,他们仍是部队编制,按现役军人供给制标准,相互之间以“同学”相称。

部队开进宝泉岭后在碉堡山(老兵们命名的小山)下安营扎寨,爷爷说那时宝泉岭的野兽没见过人也不知道怕人,官兵们砍树、挖井、搭马架子……劳累了一天晚上却睡不好,成群的野狼在营地附近转悠,“嗷嗷”的狼嚎声仿佛就在耳边,吵得官兵们睡不好觉。虽然营地点着篝火,还有哨兵持枪警戒,但还是有许多胆大的野狼会窜进来,战士出去解个手都能看到在附近草丛里晃动着绿油油的狼眼,撒泡尿也提心吊胆的,有些战士疏于防备甚至被野狼偷袭咬伤。解放团的战士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枪法很好的,夜间开枪命中率也很高,野狼窜进营地战士们拿枪就打,部队还组织力量对袭扰的猛兽进行多次猎杀,狼群这才知道害怕人,不敢再主动袭击营地。

那时北大荒的冬季非常冷,唾沫落在地上就会结成冰,经常会有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帐篷和马架子是不能过冬的,盖房对于垦荒官兵来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解放初国家物资非常匮乏,要靠官兵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垦荒老兵们盖房子用的是木材、草和泥,当时有段顺口溜:四根柱,一根梁、一铺炕、两个窗,拉合辫做大墙……官兵们用木材搭起房架子,房子的外墙每隔一米搭一根横木,然后将一条条的草绳子沾满了泥搭在横木上编成草墙,两面抹上大泥,这样的墙北大荒人叫它做拉合辫墙。营房一栋七间,亮堂、坚固、保暖御寒效果比马架子好多了,开始时建造一栋拉合辫墙的草顶营房需要664个工,后来一个排可在四五天建好一栋营房,解放一团的老兵们就这样在荒原上扎下根来。

要实现屯垦戍边就需要官兵们把家眷接过来,安心在条件艰苦的边疆生活下去,子子孙孙替祖国戍守边疆,这需要盖大量的房子。盖房子就离不开木材,可宝泉岭是沼泽荒原地带,遍布灌木,成材的大树很少,尤其是做房梁的大树,要搞基建就必须到北大岭(小兴安岭)里去砍树。爷爷说那时解放团一到冬季就会组织力量进山里砍伐木材,由于当时刚建国,北大岭上连简易公路都没有,砍下的原木冬季根本运不出去,战士们利用雪爬犁把砍下的木材拖倒梧桐河边,等到开春的时候在河里放木排,将这些木材水运到宝泉岭。

进山的部队以连为单位在北大岭的深山中建立起伐木点,伐木点一般会选址在山凹里,战士们都住马架子。爷爷说伐木点搭建的马架子很大,那时山上有得是大树,战士们搭建马架子都用碗口粗的原木,马架子搭得很高大,老兵们在里面能够直腰站立,马架子有门没窗子,里面可以生火取暖,那时小兴安岭的冬夜零下四五十度是常事,没有取暖会冻死人的。爷爷说搭马架子的时候会用草和泥抹住原木之间的缝隙,马架子的门做得很结实,上面有门栓,里面挂着毛毯挡风,一般野兽根本破不开马架子的门。山上有的是木材,为了安全许多伐木点会用木头围起木栅栏,防止野兽夜里闯入。

伐木点的部队晚上会派哨兵站岗值夜,哨兵值夜的目的不是怕野兽袭击马架子里的官兵,而是怕野兽会攻击马棚里的牛马。每一支进山伐木的连队都配有一个畜力运输班,有十几头牛马,用于从山上拖运木材。战士们砍伐下来的木材必须运送到梧桐河畔的储木点,开春好水运回宝泉岭,那些用于做房梁的原木都是好大的,人力拖运太费事,战士们做了好些运送木材的大爬犁,由这些牛马拉着,把砍下来的原木运送到梧桐河畔的储木点。爷爷说北大岭里太冷雪还大,必须给牲口修建马棚,马棚是草顶的木棚子,三面有木墙,哨兵在马棚里生一堆篝火,看着牲口防止被野兽吃了,山上的野兽比荒原里的野兽还要多,而且那时小兴安岭上是有老虎豹子的,一头老虎咬死一头被拴住的牛马不过几分钟的事情,连队不敢大意。

爷爷说解放团刚到宝泉岭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那时没有棉袜和毡垫,冬天战士们用包脚布裹脚,棉鞋里面垫的是乌拉草。关东有三宝:人参、鹿茸、乌拉草,乌拉草其叶细长柔软,纤维坚韧不易折断,放入棉鞋中,透气防潮、能御寒取暖,乌拉草在使用之前要用木棒捶打,打柔软以后不伤脚。旧时东北人冬季里在棉鞋内絮上一层捶软的乌拉草防寒取暖,是北方贫民心爱的“草履”,所以才被称之为关东三宝。爷爷说山上的雪很大,没过膝盖是很寻常的事情,战士们在棉裤外要打绑腿,这样雪就灌不进棉鞋里,才能上山伐木。

在深山中伐木是很危险的,那时北大岭非常的冷,战士们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下伐木经常会被冻伤;战士们上山伐木用的是长柄斧子和双人手拉锯也叫双人伐木锯,大树砍倒的时候大家会大声叫喊“顺山倒”,提醒附近的人别被倒下的大树压伤。伐木的时候是有很多讲究的,大树倒下的方向不能压到人,还要好拖拽,伐木的时候尤其到了最后一斧子或最后一锯子的时候,那是很危险的,如果火候掌握不好,大树就会提前倒下或倒错方向,压到了自己或战友。爷爷说他们伐木的时候一般选择让大树顺着山坡的方向倒下去,这叫顺山倒,大树倒下后不容易侧滚,还方便向下拖拽;要是条件不允许也可以横山倒,横山倒的树木也许会向山坡下侧滚,很操心。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伐木点,前几天山上下了场大雪,积雪超过了一米深,雪停后天气非常的冷,马架子里生着火也不觉得暖和。今晚没有月亮,伐木点里黑漆漆的,只有马棚里透出一些火光,那是哨兵值班燃起的篝火。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哨兵小马抱着一支老式步枪歪坐在火堆前的木墩上不住地打着瞌睡,又冷又困每次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冻醒,这大冷的天站岗值班熬煎得很,附近的山林里不断传来一阵阵狼嚎,这些狼群每天晚上都在伐木点附近嚎叫,今天的狼嚎声虽然密集了些但小马也没在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伐木点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只白狼俯视着下面,它能感受到伐木点里牛马的气息,狼王知道伐木点里的那些人类很危险,但前几天山上下了大雪,狼群觅食困难,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冒险。“嗷……”白毛狼王仰头长啸,几个狼群近百头野狼踏破积雪向着伐木点冲了下去。伐木点围着一圈木栅栏,但这些木栅栏并不高,修建得也不结实,有些地方的木栅栏被积雪压倾斜了,野狼可以跳过去,木栅栏上还有许多缝隙野狼是可以钻进去的,上百头野狼在漆黑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钻进伐木点。

小马正打着瞌睡呢,忽然被牛马的惊叫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拿着步枪站起,环顾四周见好多野狼冲进了马棚,有一头骡子刚被几只狼拖倒正在拼命挣扎,马棚里的牛马惊得纷纷大叫。小马急得一边拉动枪栓向天上鸣枪示警(马棚里有好多牛马,小马怕打狼会误伤了它们)一边大喊:“狼来了、狼来了!”小马这么一叫喊立刻激怒了狼群,几只野狼向他扑了过来,小马手里拿的不是自动步枪,来不及拉枪栓他只能调转枪托将枪支当木棍使,小马站在火堆前面野狼不敢从后面突袭,他挥舞步枪挡住了几只野狼的扑击,这时有两只野狼凌空飞扑过来,小马吓得赶紧闪开却被一只野狼乘机咬住小腿拖倒在地上,小马吓坏了也真急了,他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身旁的火堆里抓住一根燃烧的松木便砸了过去,野狼怕火赶紧松开小马的小腿,小马不顾烫手翻身从火堆里抓住两根燃烧的松木胡乱地挥舞,围攻他的野狼惧怕火焰纷纷后退。这时他扔出去砸野狼的那根燃烧的松木竟然凑巧引燃了附近的一堆草料,冬季里天干物燥的火头立刻窜了起来,马棚盖得不高,房顶是草顶,片刻间便被引着了,马棚里的牛马本来已经被野狼吓坏了,见燃起大火来,这些牲畜纷纷挣断缰绳从马棚里跑出来,这些牛马才跑出来附近的野狼就追了上去,立刻便有几头牛马被狼群拖倒……

听到鸣枪示警马架子里的老兵们从梦中惊醒,赶紧穿上衣服往外跑,这些老兵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一两分钟就穿好了衣物,他们拿着铁锹或砍树的长斧有的手里拿着燃烧的松明子叫喊着冲出马架子。老兵们冲出马架子就惊呆了,马棚起火了牛马都跑了出来,隐约能看到这些牛马被好些的野狼追逐撕咬,老兵们赶紧冲过去打砸那些撕咬牛马的野狼,还要防止被惊了的牛马冲撞,那些受惊了的牛马在大院里和战士们居住的马架子之间乱叫乱跑,伐木点里乱作一团。伐木点是以连为单位建立的,解放团是生产单位编制比较大,一个连有一二百人,编制几个排,配有十几条步枪,许多战士拿着步枪跑出来却不敢开枪,伐木点的院子里有上百条野狼还有十几头受惊的牛马乱跑还有上百号打狼的战士,天黑的很,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误伤的,这些战士只好拿着步枪当棍子用……

“一排,快去救火,别让火势蔓延起来!二排,快去把那些惊了的牛马拉住了,别让它们撞破门跑出去,跑出伐木点这些牛马可就都喂了狼了!剩下的人都别乱,大家围住狼群,两三个人靠在一起,别散开,给我狠狠地打!”连长大喊。战士们听到命令后立刻分头行动,院子里的人虽然少了些但大家稳住阵脚互相配合,野狼很快就顶不住了。“快,点火把、点火把!”指导员大喊,马架子里都点着篝火,多燃烧着松木劈柴,战士们跑进马架子里从火堆里抽出些燃烧的松木劈柴和松明子一起攥在手里,片刻松明子就会被引着,伐木点的院子里越来越亮,战士们越斗越勇狼群越来越害怕。

狼群一进来就扑倒了一头骡子,在牛马乱跑期间狼群又扑倒了两头牛,虽然好多人跑出来打狼,但狼群饿极了还是舍不得丢下到嘴的猎物,许多饿极了的野狼不顾人类的威胁围在倒地的两头牛身旁不住地啃食(那头骡子倒在马棚里,马棚燃烧狼就不敢过去了),不断有野狼被战士们打死打伤,冲上来的战士越来越多,狼群终于顶不住了,白毛狼王长声嚎叫,狼群纷纷四散逃离,片刻间伐木点的院子里便没了狼群的踪影。

战士们赶紧跑过去灭火,马棚是草木结构的,已经烧塌架子了,幸亏一排战士及时跑过去控制住火势蔓延,燃烧起来的马棚没把附近的马架子引燃,这时二排战士已经把那些受惊乱跑的牛马控制住了,战士们赶紧拿着铁锹铲雪灭火,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才把马棚的火彻底熄灭。好惨,这次狼袭咬死了两头牛一头骡子,十几头牲畜多多少少都受了伤,马棚被彻底烧塌;由于现场太黑太乱,十几个战士受伤,有的是被狼咬伤的、有的是被牛马撞伤的,其中哨兵小马伤的最厉害,两只手被烫伤,身上还被狼咬伤了几处,真是好惨。伤了这么多的战士,还死了三头牲畜这可不是小事,必须上报团部的,肯定会被批评,连长气得直骂娘。

昨晚死了三头牲口,战士们打死了将近二十条野狼,这些肉够伐木点的战士吃几个月了,炊事班早起炖了两大锅狼肉给大家打牙祭,往常吃肉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可这回谁的脸上都没笑模样。吃过饭后连部召开会议,指导员分析可能是最近山里雪大,狼群找不到食物才盯上了伐木点的那些牛马,他建议重新修整木栅栏,要防备野狼再次袭击。今个大家也不上山伐木了,散会后指导员带着一些战士修补伐木点四周的木栅栏,连长带人重修马棚,受伤的战士在家修养,好在伐木点有得是木材,一天的时间老兵们就重建起马棚,修补好了受损的木栅栏。